更新于：2026-05-24
导读：
在纪录片《为什么贫穷》第六集《生财有“盗”》（Stealing Africa）中，导演克里斯托弗·古尔布兰森用两组平行镜头揭开了一个令人错愕的全球财富秘密：一边是瑞士小镇吕施里空——宁静的鹅卵石街道旁，半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市政金库充盈到镇长不知该如何花掉全部财政收入，最终干脆将本已极低的税率再降低7%；另一边是远在七千公里之外的非洲赞比亚——这个坐拥全球第三大铜矿储量的国家，60%的人口每日收入不足1美元，80%的人处于失业状态。
将这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伊凡·格拉森伯格，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头嘉能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的纳税让瑞士小镇富得流油，而他公司在赞比亚的铜矿，却几乎没能为赞比亚人带来像样的税收。 这部纪录片揭露的核心问题，正是这套让跨国企业合法“抽干”非洲的全球税务制度。
通往贫困的税收优惠：非洲小国如何被绑定在不平等的交易中
要理解嘉能可避税案，必须先回溯千禧年之交的一个关键历史节点。
2000年前后，赞比亚经济濒临破产，迫于财政压力和国际金融机构的要求，政府不得不将国有矿业运营私有化。在这场私有化浪潮中，赞比亚与外资公司签署了一系列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合同。以嘉能可为例，它谈判达成的协议规定，每开采一吨铜，仅需向赞比亚政府支付0.6%的矿区使用费。0.6%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每创造100美元的铜矿价值，赞比亚这个资源所有国仅能从中分得不到1美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一整套优惠安排中还包含了长达20年的税收稳定条款，承诺在此期间不提高税率。换言之，即便国际铜价此后翻了数倍，赞比亚政府也不能按照新的盈利水平调整税率，几乎被永久锁死在一个对跨国公司极度优惠的税收框架中。
纪录片制作者古尔布兰森在访谈中坦言，问题的根源在于世界对市场能够自我调节的“迷信”——弱势且易被腐化的非洲政府与极度强势的跨国公司之间，权力天平严重失衡。事实上，赞比亚政府当前在矿业运营上的支出，甚至超过了它从矿业中获得的收入。
利润去哪儿了：转移定价的操作手法
如果说20年前的不平等合同奠定了避税的制度基础，那么让利润在账面上悄然“蒸发”的关键工具，就是“转移定价”。
从法律形式上看，赞比亚的铜矿由嘉能可的子公司莫帕尼铜矿公司运营。但这并非一家普通的矿业公司——作为嘉能可全球企业网络中的一环，它出售铜的对象并非公开市场，而是位于瑞士的母公司嘉能可国际股份公司。
转移定价的精妙之处在于：当母公司与子公司之间进行内部交易时，交易价格并非由市场决定，而是由企业自行设定。如果子公司将铜以远低于市场价格的水平“卖给”母公司，那么利润便被人为地留在了低税率的瑞士，而高税率的赞比亚则几乎无利可税。 赞比亚税务局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发现，莫帕尼出售给嘉能可国际的铜价，明显低于其向第三方出售同类产品时的价格。换句话说，同一批铜，卖给“自己人”时价格被大幅压低，利润也随之被转移。
一份被泄露的独立审计报告进一步佐证了这一指控。据多家非政府组织披露，莫帕尼铜矿利用多种手法将应税收入转移出境，其中包括将铜以人为低价出售给母公司——这一做法违背了经合组织关于关联企业间应遵循“公平原则”交易的定价准则。报告估算，此举使莫帕尼的账面净收入被削减了数亿美元，从而大幅压缩了在赞比亚的纳税义务。 即使铜价在2001年至2007年间大幅上涨，赞比亚的利润税收收入仍然几乎为零——这一荒诞的事实本身，就是转移定价效果的最好证明。
除了操纵铜矿的出口定价，嘉能可还使用了一套经典的跨境避税手段——通过向海外关联方“借款”并支付虚高的利息，将利润以利息支出的形式转移至低税率地区，从而进一步压缩应税收入。在实际操作中，这些操作往往有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设计与背书，形成了一套在法律灰色地带游走的精密避税体系。
漫长的抗争：法律角力与迟来的正义
赞比亚并非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赞比亚税务局在经合组织、非洲税务管理论坛和世界银行的长期技术援助支持下，逐步建立了自己的转让定价审计能力。 围绕莫帕尼铜矿转让定价问题的法律战，漫长而曲折。
早在2010年，赞比亚税务法庭就作出了有利于税务局的裁决。2016年12月，税务上诉法庭再次维持了税务局的税收评估。然而，莫帕尼铜矿公司屡次上诉，案件最终打到最高法院。 直到2020年5月20日，赞比亚最高法院终于作出终审判决，命令莫帕尼铜矿向赞比亚税务局补缴2006年至2010年期间的税款，总额达2.4亿克瓦查（约合1300万美元）。
这一判决被经合组织誉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胜利”，认为它向全球发出了一个信号——发展中国家有能力运用转让定价规则维护自身的税收主权。 但1300万美元相对于被转移的利润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据赞比亚政府估算，该国每年因跨国公司利润转移而损失的税收高达20亿美元，相当于GDP的10%。一次迟来的法律胜利，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系统性失灵的制度。
在此期间，围绕嘉能可避税的争议从未停歇。2011年4月，就在嘉能可筹备伦敦上市之际，多家非政府组织联合向经合组织瑞士和加拿大国家联络点提交了申诉，指控莫帕尼铜矿及其母公司嘉能可国际违反了经合组织《跨国公司指南》中关于税收和一般政策的规定。同年6月，欧洲投资银行宣布冻结对嘉能可及其附属公司的新增贷款，理由是其赞比亚铜矿涉嫌逃税问题正在接受调查，银行认为此事反映了嘉能可存在“严重的治理问题”。嘉能可虽然否认所有指控，但其股价在上市后随即跌破发行价。
全球问题的缩影
嘉能可在赞比亚的避税案不是孤例。这是一套全球性制度的产物，它精准地反映出当代国际税收秩序的结构性失灵。
问题的根源至少有三重：其一，赞比亚在2000年私有化时被迫接受的不平等合同，锁死了此后二十年的税收格局；其二，国际转让定价规则中的“公平原则”在缺乏强有力监管的情况下，极易被跨国企业滥用为利润转移的工具；其三，赞比亚等发展中国家在税收征管能力和专业人才上的严重不足，使其在与跨国公司的博弈中长期处于劣势。
更令人深思的是纪录片的副标题——“有多少利益是公平的？”（How much profit is fair?）。当一个铜矿资源大国60%的国民每日生活费不足1美元，而一家瑞士公司的CEO所在的小镇却因为税率过低而不知如何花掉盈余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纪录片中引用了全球金融诚信组织主任雷蒙德·贝克的一项估算：从发展中国家流出的资金，是流入这些国家的外国援助金额的十倍。也就是说，西方发达国家一边以援助者的姿态向非洲输送资金，一边却通过跨国企业的税务安排，以数倍于援助的规模从非洲“抽走”财富。正如古尔布兰森所言，那些我们总批评非洲如何“腐败”的说法，不过是“一台为西方企业创造数百万利润的机器上的一点润滑剂”。
小贴士：
《为什么贫穷》是由国际非营利组织 STEPS International 联合 BBC、DR 等机构共同发起的一部跨媒体纪录片计划，旨在引发大众对贫穷议题的深入反思。本系列邀请了全球多位导演，围绕“为什么贫穷”这一共同命题，拍摄了8集纪录片及30部短片。影片覆盖70余家电视台，探寻全球10亿赤贫人口的根源与挑战，并深刻揭示了全球化背景下教育、资源掠夺与制度性不平等。
